血色长矛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腥臭风压,直逼眉心。矛尖距离李长生的额头只剩不到半寸,锐利的风刃已经在那苍白病态的皮肤上压出了一道极浅的血痕。
周围的空间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归墟阶的极致物理破坏力,甚至发出了类似于冰层崩裂的连串脆响。
但在绝对的死亡面前,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。
宽大的玄色袖管下,他拢在阴影里的五指猛地收拢。
没有任何繁复的法诀,也不需要调度半分灵力,这只是一个最纯粹、最基础的物理闭合动作。
随着这五指一攥,空气中那股让几万流寇歇斯底里、陷入疯狂膜拜的纯净异香,像被一把无形的铡刀凭空斩断。弥漫在废神营上空的致命诱惑,在千分之一息内断崖式归零。
赫连璧的动作瞬间卡住了。
那根足以轻而易举贯穿归墟阶大能的血雾长矛,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。矛尖甚至发出了类似铁器刮擦硬石板的刺耳嗡鸣。
断供来得太快,太彻底。
赫连璧体内沉积了上百年的“饲料防腐血”,原本正处于被那丝纯净本源疯狂中和的舒爽中。此刻诱饵突然毫无征兆地抽离,剧毒的防腐物质在血管里迎来了千百倍反弹的生理阵痛。
“呕——”
赫连璧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踉跄了一大步。他那张呈现出暗青色、布满暴起血管的脸庞,瞬间因为极致的痛苦扭曲变形。胃袋和肠管像被几百只生锈的铁钩同时勾住,然后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狠狠撕扯。他张开干瘪的大嘴,没能发出威压天地的怒吼,反而呕出了一口带着腥臭冰碴的黑血。
他高举的右手僵在半空,凝为实体的暗红长矛在一阵极不稳定的疯狂闪烁后,直接失去了力量的维系,溃散成漫天腥臭的血雾。
赫连璧足以拍碎山岳的五指张开又不受控制地佝偻蜷缩。粗大的指关节因为强忍着剧痛而发白,尖锐的指甲甚至深深抠进了掌心的烂肉里,浑身的横肉都在不规则地剧烈抽搐。
“伪神的残渣,也配在真神面前亮出獠牙?”
李长生的声音不大,语调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激怒的起伏,却带着一种俯视阴沟烂泥的彻底鄙夷。
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,随手抹去眉心那滴渗出的血珠,将沾血的指尖在玄袍边角轻轻蹭了蹭。
面对随时可能砸落的致命一击,这幅从容不迫的姿态,就像一记无声的重锤,当着数万流寇的面,狠狠砸碎了赫连璧试图维系的高阶威严。
这不是境界的抗衡,这是更高维度的降维拿捏。
同一时间的虚空深处,归墟界壁边缘。
狂暴的空间乱流犹如无数把肉眼不可见的透明钢锯,在没有光源的黑暗中疯狂切割着一切有形之物。
苏清颜半跪在一块剧烈翻滚的陨石残骸上,身形随着空间风暴的撕扯而剧烈摇晃。她紧紧抿着嘴唇,喉咙深处还是溢出了一声死死压抑的闷哼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从她脊背深处传出。那是无瑕剑骨在极限负荷下产生二次开裂的物理悲鸣。暗红色的淤血顺着她的下颌滴落,还没来得及砸在石头上,就被狂暴的风压瞬间绞成齑粉。
但她根本没有理会这足以让常人直接痛死过去的不可逆重创。就在刚才,废神营那边的纯净本源被切断的一刹那,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空间底层一闪即逝的物理波段共鸣。
苏清颜那沾满半干血污的手指死死攥住断剑的剑柄。她强行榨取着干涸经脉中仅存的一丝灵力,将那瞬息的共鸣波段硬生生压入断剑残缺的阵纹里。
断裂的剑锋发出一声微弱却极具韧性的轻颤。残剑在虚空中缓缓偏转了半寸,最终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针,死死定住了一个方位。
直指废神营所在的坐标。
就在她完成锚定的那一瞬间,两头体型如肉瘤般肿胀、浑身长满流脓黑色复眼的异化游哨,借着空间乱流的掩护,一左一右从她的视觉盲区悄无声息地扑向了她的后颈。
苏清颜连头都没有回。
一直默默站在她侧后方的剑无痕动了。
他那双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眶被一圈渗血的碎布随意缠着,感知却没有受到丝毫的迟滞。宽厚粗糙的手掌反手握住绝狱镇魔剑的剑柄,甚至连出鞘的金属摩擦声都没有带起。
“哧——”
一道暗淡无光的乱码剑意,犹如一条漆黑的极细蚕丝,在两头恶心的怪物之间一闪而过。
没有任何挣扎,也没有惨叫。那两头足以轻易撕碎普通灵界阶修士的异化游哨,在半空中直接被切成了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粘稠血雾,连一块完整的骨渣都没能剩下。
盲眼未睁,冷酷肃杀,强行扫清了这片跨界下潜的物理路障。
废神营主帐外的废墟上,令人窒息的死寂还在压抑地蔓延。
赫连璧的喘息声粗重得像个漏了风的破烂风箱。他那双浑浊的红眼盯着李长生那只空空如也的右手,眼底深处的红光剧烈闪烁着。
理智在疯狂叫嚣,只要一拳砸下去,这个连护体真气都没有的外乡蝼蚁就会变成一滩肉泥。
但肉体抗议了。内脏痉挛的剧痛,以及对那丝纯净气息近乎病态的戒断反应,彻底接管了这具庞大的肉身。如果真把眼前这个人杀了,他就再也吸不到那种能缓解蚀骨之痛的无毒本源了。
赫连璧那足以捏碎法宝的拳头,终究是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。
他脸上那些因剧痛而拧在一起的横肉开始不规则地抽动,硬生生把滔天的杀意一点点咽回了肺腑里。
他那张沾着黑血的干裂嘴唇努力向上扯动,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、透着浓烈谄媚与狂热的虚伪笑容。那本该高高在上的脊梁,也被贪欲压得向下弯折了寸许。
“使者……息怒。伪神残渣,自是不敢在真神面前放肆。”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浓浓的血腥味。
而此刻的外围,数万名正撅着屁股跪伏在泥水里的流寇,在异香断绝的瞬间,眼神开始从呆滞转为难以忍受的烦躁。几个彻底失去理智的暴徒已经开始磨牙,粗糙的指甲在地上疯狂抓挠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兽性咆哮,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不受控制的反扑撕咬。
李长生冷眼扫过人潮,识海深处向红绫传去一道隐秘的波动。
背后的黑棺缝隙无声开合了半指。
一股属于上古女战神的冰冷煞气,顺着李长生的脚底悄然涌出。它没有张扬地扩散成防御罩,而是化作了一抹肉眼可见的实质红光,像一片极其锋利的暗红刀刃,贴着坑洼的结晶沙地横扫全场。
红光擦过最前排流寇满是泥污的膝盖。
那种浸透了远古无数死尸的高维杀戮威压,瞬间冻结了所有暴动的前兆。原本准备起身撕咬的几万名暴徒,就像被一盆掺了冰块的脏水从头浇到脚,浑身一哆嗦,重新把大光头死死磕回了散发着酸臭的烂泥里,再也没人敢发出一丝粗重的杂音。
纯粹的物理地位,在这抹红光扫过后,被彻底钉死在废神营的泥沼中。
赫连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眼角的肌肉又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。他彻底掐灭了最后一点试探的心思。
“营帐简陋,使者,请。”
他侧过庞大的身躯,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,让出了一条通往那座残破骨骸主帐的路。手背上的青筋还在因为肉体的病态饥渴而一突一突地剧烈跳着。
李长生没有推辞。他负着双手,步履平稳地踩过地上那些属于护卫的断骨和血污,直接从赫连璧那具散发着浓烈重污染场的庞大躯体旁擦肩而过。
没有任何防备动作,这是将身家性命完全暴露的极致嚣张,也是拿捏对方贪欲的最强傲慢。
赫连璧盯着他的背影,喉结艰难地滚了滚,像条贪婪的老狗般嗅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点点虚无的气味,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。
残破的主帐前,沉重的兽皮门帘被高高挑起,露出里面昏暗压抑的空间。李长生没有丝毫迟疑,一步跨入其中。
而在不远处,那片被数万双脚板踩得如同烂泥坑一样的广场洼地里。
一具本该彻底死透的魁梧残躯,沾满黑泥的手指突然在泥水里死死抠紧了半寸。
是铁黎。
他仅剩的一只完好眼睛里,眼白已经被毛细血管撑成了恐怖的鲜红色。他胸前的肋骨断了七八根,大腿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折断,泥浆和着内脏的碎片死死堵住了他的鼻腔。
但他没有断气。那股誓死要揭穿毒饵、护住营地未来的执念,硬是把他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。
他清晰地看着那个外乡人从容不迫地走进了主帐,就像看着整个废神营排着队走进了屠宰场的大门。
铁黎咬碎了满嘴的牙齿。他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结晶沙地,任凭尖锐的碎石戳破腹部的皮肉,就这样一点点、像一条垂死的野狗般在泥水里往前爬行。腹部拖出的一条粘稠血痕,像是一条通向绝路的指路牌。
“扑通。”
沉重的兽皮门帘在赫连璧走入后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重重落下,将外围所有的狂热与死寂彻底隔绝在外。
门帘底部的缝隙刚刚合拢,一双满是血污和泥浆的大手便扒住了边缘。
铁黎没有发出任何呻吟。他拖着那条残破不堪的血迹,像一滩化不开的浓血,悄然无声地从那道缝隙底下,硬生生挤进了主帐幽暗的空间里。
